渴望的餘生

媽媽是個最樸素的婦人,打從我懂事開始,媽媽是大家族掌廚人。一個家裏住了幾個小家庭,起火燒柴煮飯燒菜,過年過節還得做不同的糕點,忙忙碌碌持家。媽媽不受婆婆疼愛,婆婆疼愛起他叔嬸,對於媽媽只有埋怨、投訴和嫌棄。上至燒菜下至種花,婆婆認爲她沒有一樣做得合她意,但媽媽是那個侍奉她到往生的媳婦。至今,媽媽抱著婆婆棺木淒厲的哭聲還是歷歷在目的。

身為大家庭的大嫂持家不宜,身為大家庭中的大姐,媽媽在這兩個家族扮演著極爲重要的角色。尤其在兩個家庭的老長輩過世后,叔、姑、姨、舅等等若辦大小事,都會問過這個大嫂大姐。我看見媽媽從溫柔敦厚逆來順受的媳婦,變成一個大小家事都舉手投足的指揮官,媽媽很強。

小時候媽媽是個極爲迷信的婦女,無論什麽事情,她都會到神廟拜拜問卦。然後拿些符,燒來泡水喝。每一年新年,媽媽一定會到廟裏為我們一家大小求護身符,放在錢包,放在車内,為求一家大小出入平安。這是她能做的,給我們的愛。

一年前的這時候,我們還在爸爸去世的憂傷中還沒回神過來,這個世界已經籌備著農曆新年了。媽媽自從照顧爸爸期間,身體一直在酸痛狀態,無論推拿、按摩、中醫、針灸都起不了作用。後來的中醫提醒我們,讓媽媽去做身體檢查,心臟聽起來有些弱。爸爸去世于第二次心肌梗塞,聽到心臟,我們都慌了,馬上訂購了身體檢查配套,二話不說帶媽媽去檢查。

一年前除夕的前一天,媽媽被證實患上癌症,有擴散的跡象,就在爸爸去世的一個月后。一年後的今天,年初四,媽媽躺在床上告訴我:我沒唸過書,不懂要如何安排未來(後事)。我說:媽,趁自己還能動,就做自己想做的。媽媽說:很痛,那麼痛苦的人生,該怎麼走下去。媽,你是這個大家族的總籌,怎麼能說自己沒有用了?

媽媽已經完成八次的化療療程,現在就只是複診驗血。醫生都說她的臉色很紅潤,可是媽媽的痛卻沒有解決。化療期間的確減輕了痛楚,人也輕鬆多了。但完成化療后,打了補骨針,痛楚卻劇增。酸痛的感覺一直存在,心也無法快樂起來。媽媽也沒有繼續參與慈濟的活動,因為只要一點點的風,就會令她感覺刺骨的冷。癌細胞看起來還在媽媽的骨頭里逍遙著。

要放棄積極治療嗎?能接受安寧療護嗎?兄弟姐妹並沒有深入了解這個課題,媽媽更不會明白也不曉得該如何面對未知的一切。那一個很有智慧、很知足、很善解的媽媽,被病魔折騰得慌了,也不知所措了。媽媽說,那躲不掉的寒冷,令她不敢想要出去旅行(媽媽很愛出門走走),刺骨的風,令她的骨頭更加酸痛,讓她不敢出門打氣功。總總我們認為對病情和心情有效的,都沒辦法進行。

我們也很不知所措。

媽媽擔憂弟媳生產坐月子和帶寶寶的安排,媽媽煩惱該不該讓二姐出外工作,媽媽懊惱這片葉子還掛在那裡不上不下不務正業…… 轉個圈回來,她說很痛,什麼都做不來,也沒心情做。我說:媽,看看當下,想想當下吧。幾個月後的事情,沒有人能預料。或許到時候痛楚解決了,您能帶孫子看媳婦了?若到時還是不行,我們依然有辦法解決。最重要的是,搬上來城市和我們一起住,大哥一直都希望照顧您。您不搬上來,一是綁著二姐,一是綁著我。一定有個女兒必須留下來。我也不想這樣不務正業,但,我們必須有個人踏出第一步,整個團隊才能前進。

病魔,把媽媽的智慧都磨掉了,剩下抱怨和煩憂。“我們這一生人沒做什麼惡事,為什麼要承受這樣的痛苦?”這是媽媽最近常說的話。她不再說,前世因今世果,業障還完了,下一世就不用再受苦了。

一年了,媽媽已經度過醫生宣佈的期限,我們當然希望她能好好地活下去,但,我們更希望她的生活要有品質,才能活得開心。

葉子希望賴媽,能快樂地度過餘生。
像每一顆掛在葉子的朝露一樣,生命短暫卻燦爛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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