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豆清明

清明時節，這是跟先人約會的時節了。如同以往，兵分兩路，上山踏青。

沒有雨紛紛，只有大太陽，還有每一年的風俗——大人小孩人手一支冰淇淋。

是遺憾的，每一年來到這裡，看著笑容滿臉的婆婆，絲毫沒因爲歲月而留下任何痕跡。她就停留在這個樣子了，永遠精神奕奕。還在的人，繼續面對人生種種。

這也是賴爸難得四兄弟聚首的日子，香枝點燃，每個人都持香等著。賴爸派香的動作緩慢，趕忙接手繼續。小叔終于開口了：“大哥，等你帶頭上香啊。” 賴爸才醒覺，啊，大家都在等這個老大的第一炷香，小的才能陸陸續續上香。

是風俗也好，文化也罷，這就是華人的禮。除卻重男輕女的觀念不說，孝親敬老是該世世代代的流傳下去。

上山的路上，小侄女突然唱起紅豆詞，紅豆生南國，春來發幾枝…… 是相思，也是思親。

突兒的想：不知道明年還能來嗎？或自己轉成被上香的角色了？世事無常，誰曉得？

熊熊烈火將空氣弄得越發熾熱，不環保的儀式結束，向二姑姑的墳墓走去。

這一帶很角落，葬下的大部分是單身、早夭、媽姐、年輕…… 二姑姑是在我人生中第一個離開這個世界的人。那時候我六嵗。對二姑姑唯一的印象，她喜歡給我五毛錢，要我上幼兒園的時候，帶包馬豆(Kacang putih)給她。她從不出門，是賴媽的好幫手。賴媽說，我們都是二姑姑抱大的。她喜歡小孩，可是沒有力氣，總是將我們跌哭了。

在六嵗的記憶中，賴媽帶著我，手上抱著弟弟，到很遠的醫院要去探望二姑姑。但是，我們沒見到她。我看到賴媽抱著從醫院走出來的表姐，哭了。後來，抱在懷裏的弟弟不堪擠壓，也哭了。大人們才意識到，要將小孩抱開。我只是不懂事的看著哭成一團的他們。那一次，我們並沒進到醫院門口，也沒見到二姑姑。後來婆婆對我說，二姑姑睡着了。

我想，那是二姑姑第一次出遠門，也從此囘不來。

那個年代，比父母親還要早逝，視爲不孝，也，高堂仍在世，故不能接回家辦喪禮。聼賴媽說，只是幾個男丁到醫院，停尸房接了，直接送往義山。連路經家鄉的機會也沒有。從那時候開始，每年過節，我們就會到隔壁小鎮的廟堂，給二姑姑上香。那個廟宇，大部分停放了單身逝世的先人。

婆婆在懷二姑姑的時候，曾祖母逝世。賴媽說，古時候的人，懷孕羞于開口，在喪禮時依然披麻戴孝，於是二姑姑一出世就小兒麻痹。是怨天怨地嗎？這樣條件來到世上的二姑姑，如何說不孝？

怎樣才叫孝？在醫院逝世，直接下葬，沒讓父母看見，就當作出外旅行還沒回來，也算是孝了。

紅豆生南國，春來發幾枝，願君多採擷， 此物最相思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