記得

我不是很容易記得接觸過的人，而我今天第一次感受到，我被記得而我卻忘了對方的感覺是那麼不好受。

我不好受，是因為她是一個臨終病人嗎？還是因為我一丁點兒都使不出我的傲氣？

今天陪伴的對象告訴我她這一生人沒有快樂過，無論在家庭、孩子、親戚等等都處理得不好。她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太大的貢獻，所以她想要將自己的身體捐給醫學院做研究。因為她的病好了又復發，這是第三次了，還是沒有好轉，而且已經到臨終時刻了。

她對媳婦說她害怕她的病，兩個女兒也會高風險。她希望醫學生能夠用這次的機會，找出根源，這或許能夠對未來的人，甚至是自己的女兒有幫助。她做下這個決定，一點恐懼也沒有，而且，很踏實。重要是，睡得很好。

我發現自己的身份在聆聽當兒，五味雜陳。因為，面對著的是一個臨終病人，同時，也面對著家屬，面對著他們對病人的命令，和…… 無奈。這是一個一家人互相愛著對方，卻沒辦法好好溝通的情形。

真正令我感覺到心疼的，是這點吧。

兒子輕輕拍著媽媽的肚子，對她說：“媽，我也是你兒子，是你的一塊肉。你被割得支離破碎，我會心疼的。他們割在你身上，痛在我身上。我曾經因為爸爸突然倒下，一路到醫院到手術室，一路上看著血在滴，一直到爸爸離世，在太平間領屍…… 那些痛還歷歷在目。媽媽，我希望當有一天你隨著阿彌陀佛去之後，我能夠很莊嚴的看著你入棺，讓師父給你誦經，讓我們好好的送你離開。而不是，你一離世就讓別人來把你接走，然後可能等個半年才能見你最後一面，然後再讓人把你解剖…… 之後才能送你。媽媽，我會痛。” 一個撐起家的大男孩，心裡有很多的掙扎和矛盾。“媽媽，你有一個男孫了，如果你真的成為大體老師，我會將你的事情告訴他，讓他引以為榮。”

他既想成全媽媽，也想以自己的方法為媽媽做最後一件事。我該如何取得折中？

“讓一切守密吧，一直到我和我的孩子談，一直到大家都能夠毫無恐懼的接受這個做法，我們再談吧。”阿姨最後宣布結束今天的面談。

賴媽，這條路原來真的不好走。現在只是一個開端，我知道那有多沉重了。


紀念兩年前的我，紀念今天的第一堂課，記著以後的路再難走，也莫忘初衷。

#臨終關懷